潍河的日头一沉,村西的西瓜地就浸进了软乎乎的暮色里。
爷爷在瓜田中央搭了座矮矮的土坯瓜棚,棚顶铺着晒透的厚麦秸,边角支起一张包浆的老竹床。我光着脚往竹床上一瘫,满鼻子都是西瓜藤混着潮泥土的清香气,连风蹭过耳尖都带着凉丝丝的甜意。爷爷攥着蒲扇坐在床边,扇面拍得“啪啪”响,专赶绕着我脚踝打转的蚊子,远处潍河沿的蛙鸣一阵接一阵,顺着田埂的草叶缝往棚子里钻。
后半夜风凉下来,爷爷摸黑在瓜地里转了半圈,挑回个带着白霜的沙瓤瓜。拳头大的青石头“咔嚓”一声砸下去,瓜皮顺着纹路裂开,红瓤黑籽的甜香“轰”一下漫开。我捧着半块瓜蹲在田埂上啃,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,浸进脚边的软泥里,连蛐蛐都敢凑过来,用细触角轻轻蹭我的脚趾头。
天快亮时,我枕着爷爷编的麦秸草帽在竹床上打盹,风卷着瓜叶沙沙响,把蛙鸣和远处潍河的流水声揉进梦里,连梦的边角都浸着西瓜的甜。
如今再回村西,老土坯棚早换成了亮堂堂的彩钢棚,我坐在田埂上啃刚摘的瓜,甜度匀匀整整,却总少了点当年带着泥土气的野劲。
风擦过瓜叶,沙沙声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我忽然就想起那个沾了满手甜汁的夏夜———原来最甜的从来不是瓜,是那个光着脚、连风都裹着自在的旧时光。
(作者单位:舜耕佑月一品月子中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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