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6年的初冬,寒意在鲁东南的田埂上流荡。我揣着娘塞给我的粗布手套,挎着沉甸甸的竹提篮,踩着结了薄霜的土路,往十几里外的山东头乡驻地赶。提篮里铺着干稻草,五只灰扑扑的兔子蜷缩着,软乎乎的身子偶尔动一下,鼻尖蹭着我的手腕,带着温热的气息——这是家里攒了大半年的指望。
待赶到收购站时,日头刚爬到东边的白杨树梢。大院里早已排起了长队,清一色的庄稼人,都挎着或挑着装满兔子的篮子、笼子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短暂的雾团。有人不停地跺脚取暖,有人低头给兔子添点食物,还有人伸长脖子往前张望,嘴里念叨着“可别收够了”。
收购站的平房是红砖砌的,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在忙碌着,过秤的、记账的、装笼的,动作麻利得很。我盯着那个负责写单子、过秤的姑娘,她二十出头的样子,梳着齐耳短发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她穿一身深蓝色的西服,在满院灰扑扑的庄稼人面前,显得格外亮丽。她的皮肤白净,眉眼弯弯,说话时声音清亮又柔软,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
我看着她拿着笔,在单据上飞快地记录,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,然后弯腰过秤,动作干脆利落,却又透着一股细心——过秤前总会轻轻拨开兔子身上的稻草,生怕混了分量。有老乡的兔子闹脾气,挣扎着要跳出来,她也不恼,笑着安抚几句,伸手稳稳地按住兔笼,眼神温和得很。
太阳一点点往上爬,寒风却没减多少,我的手脚渐渐冻得发麻,提篮里的兔子也没了起初的活跃。排队的人越来越少,可轮到我的时候,日头已是正午。负责收尾的站长看了看我的兔子,摆摆手说:“小伙子,今天收够了,公司要的货凑齐了,明天再来吧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十几里路来回,兔子经得起折腾,我却实在没力气再跑一趟。再说,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又有变故?我急得鼻尖冒汗,想跟站长求求情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看着他们收拾工具的样子,显然是铁了心要收工了。周围剩下的几个人也都叹了口气,陆续挎着兔子离开了。
我拎着提篮,脚步沉重地走出外贸站大门,心里又酸又涩。兔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失落,缩在篮子里一动不动。就在我准备踏上回程的土路时,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:“那个挎竹篮的小伙子,等一下!”
我回头一看,竟是那个负责写单子的姑娘。她快步走到我面前,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,深蓝色的西服沾了点草屑。她笑着说:“跟我回去吧,我给你写单子。”
我愣在原地,一时没反应过来,直到姑娘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提篮,我才如梦初醒,连忙跟着她往大院里走。姑娘回到岗位上,拿起笔。我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,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,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,那种风姿,让我这个青春小伙内心为之一振。
过秤的时候,她特意把篮子扶稳,轻声说:“你这兔子养得挺壮实,斤两足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她报出重量,算好钱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崭新的纸币,数了数递给我:“你点点,没错吧。”我接过钱,指尖触到她的手指,温热的,像触了电,和这寒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我不知道说什么话好,连句感谢的话都不会说。姑娘摆摆手,笑着说:“快拿着钱回家吧,路上小心点,家里人还等着。”
我脚步轻快地走出外贸站。不温不火的日头依旧挂在天上,寒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姑娘已经又开始忙碌起来,深蓝色的身影在院子里格外显眼。我摁了摁衣兜里的钱,心里暖烘烘的,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,像一束光,照亮了那个寒冷的初冬。
后来,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外贸站的姑娘,想起她清亮的声音、温和的笑容,还有那件深蓝色的西服。
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从青涩的青年变成了两鬓染霜的中年人,辗转做过不少营生,也遇到过许多人,经历过许多事。外贸也早已发展壮大,成为家乡的龙头企业,而当年的山东头收购站,也早已旧貌换新颜。可我始终忘不了那个初冬的中午,忘不了那个愿意多搭一把手、给我带来温暖的姑娘。
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,过得好不好。或许她还在外贸工作,见证着公司的发展变迁;或许她早已成家立业,过上了平淡幸福的生活。但我一直记得她的样子,记得她的善良与热心,这份善意像一颗种子,在我心里生根发芽,让我在之后的人生中,也愿意尽己所能去帮助别人。
如今,每当我路过外贸大门口,都会忍不住想起那个1986年的初冬,想起那个挎着兔子排队的自己,想起那个喊住我的姑娘。时光荏苒,岁月匆匆,唯一不变的是那份深埋心底的感激。
外贸站姑娘,你还好吗?如果你能看到这篇文字,如果你还记得那个当年挎着竹篮的小伙子,我想告诉你:谢谢你当年的举手之劳,温暖了我的整个青春岁月。愿你往后余生,平安喜乐,万事顺意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