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刚拐进乡道,整幅金黄的绒毯就铺到了眼前。
风撞进麦野,掀起一层接一层的浪,齐崭崭的麦穗挺着饱满的腰,金闪闪晃得人眼睛发潮———隔了几十年,这麦香还是一下子钻进鼻子,把那些沉在记忆里的旧事,全给搅醒了。
那时候,麦收是全村的头等大事,农村小学一定要放一周“农忙假”,半大孩子全得下田,手割肩扛抢农时,所以叫抢收,就怕落一场雨,半季的收成就烂在了地里。一季麦收下来,我总能瘦三五斤,脖子后面晒脱一层皮,黑得像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。
每天最痛苦的就是凌晨三点,父亲的巴掌轻轻拍在我枕边,我闭着眼摸衣服,腿沉得像绑了麦捆,挪都挪不动。走到地头我还睁不开眼,父亲看着我蔫头耷脑的样子,眼睛弯成了缝:“小子,挺住,割完这茬,爹给你买你想吃的桃酥。”我扶着车把抬脑袋,声音都发飘:“我啥也不要,就想睡三天三夜。”
那时候哪有收割机,二里长的田垄望不到头,弯着腰割了不到半垄,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,镰刀把磨得手心发红,全是细口子。
太阳慢慢爬上来,没一会儿就晒得后背上发烫,麦芒扎进脖子里,又痒又疼,饿得胃抽抽的时候,母亲还没送早饭来,我索性往割好的麦堆上一躺,盯着蓝天上飘得慢悠悠的白云,动都不想动———那时候看这满野的金黄,只觉得是压在肩膀上沉得喘不过气的担子,十几岁的我瘦得一阵风能吹倒,哪扛得住连轴转的累。
那时候的人都懂,地里长的每一粒麦子,就是一家人全年的嚼谷,是稳稳当当的日子,偷懒不得。
我打小就跟土地亲,开春看种子顶破土,冒出嫩生生的绿芽,我能蹲在田埂看半个钟头,心里突突跳,像有什么活物跟着一块儿发了芽;可真到了麦收,累到浑身散架的时候也会烦,可烦归烦,看着割倒的麦堆一排一排码在地里,闻着满田的麦香,那点欢喜还是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———这是熬了半季的风吹日晒,一滴汗珠摔八瓣换回来的,怎么能不甜呢?
1 条记录 1/1 页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