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
“喜鹊桥成催凤驾。天为欢迟，乞与初凉夜。乞巧双蛾加意画。玉钩斜傍西南挂。”北宋词人晏几道一阕《蝶恋花·喜鹊桥成催凤驾》，如清露滴落记忆的荷叶，啼出一只穿越千年的灵鹊。
这凄美的词句，像一把钥匙，蓦然打开了故乡夏夜的童真闸门———我仿佛又坐在老屋的门廊下，晚风送来榆叶的沙沙声，其间忽地跳出几声清脆的“叽喳”。抬头望去，高树枝杈间那团刺楂楂的鹊巢，就是被树枝小心翼翼托捧着的“家”。
奶奶的蒲扇摇得慢悠悠，那首带着泥土气息的童谣便和着蝉鸣飘来：“花喜鹊，尾巴长，娶了媳妇忘了娘。把娘背到山沟里，媳妇搬到炕头上……”
我仰起脸，不解地问：“奶奶，喜鹊真是坏鸟吗？”
奶奶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：“傻孩子，那是老话儿逗趣呢！‘喜鹊枝头叫，喜事要来到’———它可是吉祥鸟哩！”
那时我不懂。为什么童谣里它“顽劣”，大人口中它却“吉祥”？为什么文人词里它搭起银河鹊桥，民间故事里它又成了家常的风景？这黑白分明的鸟儿身上，究竟披着多少层看不透的衣裳？
长大后我才知道，喜鹊这鸟儿，天生具有多面性：这一面是“吉祥鸟”的祥瑞气息，那一面又是童谣里的乡野情趣；一头连着天上“初凉夜”的浪漫传说，另一头，维系着平民百姓日常生活的人情冷暖。巢建妥处
我越瞧那鹊巢，越觉着喜鹊这鸟儿不简单。它挑地方住，可真不将就———要么是村边宅旁的老槐树，要么是野坡林子里最高的那棵大杨树，专拣那三杈枝的地方，再不，就干脆躲开人烟，寻个清静处。我琢磨着，它搭窝得符合三条规程：一是地方得安生，二是树杈得高、得粗壮，三是不能挨着人太近，闹哄哄的不行。鹊巢搭得高，那些善爬的、溜的、偷蛋的玩意儿就够不着；树杈粗壮，鸟巢才稳当。
你远远看到的鹊巢，就是一堆乱糟糟的树枝条，七插八搭的，像是随手扔上去的。可你要是凑近了细瞅，才清楚里头大有文章呢。最外面那层，是些干巴巴的老树枝，一根压一根，穿插得紧紧的。有回儿我修剪南洼地堑边的老杨树，树顶头就有个喜鹊窝。我好奇心重，伸手去拽根鹊巢棍棍，拽了老半天，愣是一根也没拽出来，跟钉在树干上似的。听说喜鹊搭头一根枝条时，专挑那种又粗又长、还带着细杈子的，好勾在树杈上卡牢实。每根枝子怎么放，哪头重哪头轻，它们心里都有数，重的永远搁高处，绝不颠倒。再往里，它们竟还会糊上一层泥浆，跟泥瓦匠抹墙一样，结实得很。最里头铺着软草、棉花、羽毛，手一摸，软乎乎的。更有意思的是，别的鸟窝大多朝天敞着，唯喜鹊的窝有顶，只留一个门口，供其飞出飞入，风雨不惧。
它们搭个巢，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。从头年十一二月起，一直忙活到第二年三四月。一根一根从远处衔回来，再一根一根搭上去，跟农户盖房子似的，心里有个谱哩。你说，喜鹊算不算得上出色的建筑师？筑巢知天
老辈人见识广，传下来的话茬儿就多。喜鹊把窝搭在树的高处或低位，巢门口朝哪个方向开，都不是随便的。如若发现哪年它把巢搭得低些，说明这一年里风将多且大，低矮处能避风；要是搭得挺高，甚至在树顶部，那就得留心了，怕是这年的雨水要大，兴许还会发大水，巢在高处才安全哩。这都是老农们的传世经验，不会虚假。
还有一个，喜鹊能预知一年里风雨多从哪边来。有经验的人，看它的巢穴门口朝哪边开，就能把风雨来向判断个大概齐。比方说，门朝东北，那这年西南风雨准多。
有人瞎操心，问大雨泼下来，鸟巢里不被淋透了？其实我等大可不必担心。喜鹊那身羽毛上有一层油脂，跟打了蜡似的，雨水落上去，轻轻一抖就掉了，它自个儿淋不透；还能做到把翅膀撑开，让幼鸟们藏在下面躲雨呢。有时候下雨天，它照常在外面觅食，好像还挺喜欢淋雨似的。育雏与食性
我知道喜鹊繁殖能力很强。一窝少说能产蛋六七枚，多的能产十几枚，孵出来的小喜鹊满树都是，热闹得很。
它食性杂，吃东西不刁嘴。虫子吃，蚂蚱吃，五谷杂粮也吃，庄稼也祸害。听老农说，每到春末夏初，花生刚拱出土，嫩芽儿白生生的，它倒好，当成蝗虫给啄了出来，一根根排摆在地膜上，整整齐齐的，这情形让老农们哭笑不得。鹊桥寄情
七月七的传说在星夜葡萄架下的乞巧游戏里流转，在淅沥嘀嗒的雨滴声里醉人。
你看，那对新人的窗棂上，正贴着“喜鹊登梅”的剪纸。那灵动的身姿，从银河的传说飞入寻常人家，把仙界的誓愿化作了人间的祝福。画家笔下的喜鹊踏雪寻梅，诗人对仗中的鹊语联欢，都是这鸟儿从神话走入现实生活的印迹。
有时我想，当一只喜鹊在风雨中抖落羽毛上的水珠，它可知道自己的祖先曾为牛郎织女搭过桥？当它专注地编排巢穴的每一根枝条时，可晓得自己的“叽喳”声，正在某张红纸上被巧手剪成吉祥的图案？
它不必知道。它只是生活着，用本能筑着现实的巢窠，用天然的鸣唱应和着四季，无意间成为我们舒心聆听的雅音。
我留意喜鹊掠过城乡的天空留下的串串清脆“叽喳”声。它的翅膀下是奔驰的车辆，是闪烁的霓虹，或是丰腴的田野。它依旧执着地寻找着———寻找一棵棵如故乡家院中枝干劲挺的老杨树、老榆树，寻找那个能让它安心筑巢的三叉枝桠，然后，将衔来的故事，一年一年地编织下去。
鹊影翩掠处，“叽喳”响起时，人间正炊烟。
（作者系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，诸城市作家协会会员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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