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清泉
又是一年榆钱挂满枝头的时节。
伸手撸下一把榆钱,掌心便是暮春。颗颗翅果聚拢在一起,碧碧的,晶晶的,带着清晨的凉意。倏忽间,村头路旁的榆树枝头已然缀满了嫩绿的精灵———这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榆钱。一簇簇,一串串,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的清辉。看着这清纯的景象,我恍然觉得,时光倒流回了那个山乡小院。
徜徉在乡野田园,春风里充盈着一股甜润润的气息。我忽然想起宋人陈造那几句诗:“满地榆钱未扫除,画帘忽复燕将雏。风窗梦破搔头坐,重课儿时读了书。”诗里那没扫的榆钱,就像我记忆里从没褪色的光景———我是个在山乡长大的孩子,从小跟榆树很熟悉,那一串串绿莹莹的小圆钱,早就长在我心里了。
榆树本是咱们中国北方土生土长的树,尤其是齐鲁大地上,到处都能见到。甚至东北、西北地区,也有榆树普遍生长。榆钱是它的翅果,文绉绉叫“榆荚仁”,咱乡下人可不管那些,就叫它榆钱。嫩的时候翠生生的,熟透了才泛出白边儿,成串儿挂着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树上挂满了串串钱铃。
三四月间,春暖花开,榆树也会悄悄开花。那花小得看不见,倒是榆钱一簇一簇往外冒,圆溜溜的,顶上还有个缺口。这时候的榆钱最嫩,掐一把放嘴里,黏黏的、甜甜的。想吃鲜的可得抓紧,过了谷雨就老了,风一吹,满天飞,落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———这是榆树传播繁衍的方法,轻飘飘的,可又倔得很。
榆树最好栽植。它喜欢太阳,不怕旱,不怕冷,啥土都能长。根扎得深,能防风能固土。乡下人都爱在院里种一棵,不只是图它好活,更图那个吉利话———“余钱”。谁不盼着家里有余钱呢?再说这“余钱”还能吃:生吃甜丝丝的,蒸饼软乎乎的,还能治病。《本草纲目》里写得明白,它能健脾安神、止咳化痰。宋代大儒欧阳修就爱喝榆钱粥,郭诚夸它“一箸真成食万钱”。看来古时文学大家也喜欢这口乡村野味儿。
我的老家在鲁东南诸城市前水清村,七十年代初,我仅有七八岁。院里长着三四棵榆树,其中一棵可了不得_———树干粗得大人对抱才搂得过来,树梢快顶到天上云朵了,少说也有十几米高。村里人都叫它“树王”。清明前后十几天,满树枝枝叉叉都缀满了榆钱,沉甸甸的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
我那时候年纪尚小,不敢爬高树。我哥可不怕,他比我大八岁,爬树是他的强项。只见他腰里挂个杨树条编的提篮,“滋溜”“滋溜”就爬到了树顶,骑在树杈上。自己先吃个够,边吃边朝我们做鬼脸,逗得我们直嚷嚷。然后双手左右开弓,一大把一大把地撸榆钱,那澄碧碧的钱串,簌簌地落进篮里,不一会儿就满满一提篮送到我们面前。这一连串出彩的动作,可把树下的我羡慕坏了。
母亲有点儿迷信,说榆钱就是“余钱”,年年有余钱是好兆头。她常把榆钱掺上玉米面或者白面(白面金贵,一般舍不得用)蒸成榆钱饼。那饼蒸出来,松松软软的,又香又甜,端上桌一会儿就抢光了。别看榆钱小小的,有时闹春荒,口粮接济不上,它可是救命的宝贝啊。
大榆树底下还是我们一家吃饭的好地方。盛夏晌午,树荫像把大伞。一家人围坐在树下吃饭,谁也不会晒太阳。老父亲说,这棵树还是我爷爷年轻时栽的,已经七十多年了,是咱村的“树王”。
这棵大榆树,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!我年轻时候,农村搞“大包干”。家里责任田多,粮食收得堆成山。就是缺个运输粮食的车辆,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,决定把老榆树卖给村里的老木匠臧师傅。臧师傅跟老父亲交情深,不仅给打了一架结实实的地排车,还倒找了二张“大团结”,说是剩料的折价。八十年代的二十元钱,那可是实打实的“硬通货”,含金量高着呢。我们这算是财物两得,里外都赚了!
时过境迁。昨天下午,我发现小区生长的几株小榆树,竟缀满了串串簌簌的榆钱。心生怜爱撸了满满一方便袋带回家。虽然还照老法子蒸着吃,可就是没有先前那个馋劲儿了。是现在天天好吃好喝把嘴吃刁了,连带着把早年间生活的苦楚滋味都给冲淡了。惟有每每读及刘绍棠的《榆钱饭》,就会打心底里与这位“运河文学神童”,惺惺相惜,文脉相通,愈加珍惜当年的那份榆钱香。(作者系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)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