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含玉
时至大雪,天却无雪,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迟迟未曾褪去的暖意。道路两侧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光,枯黄的叶片在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,风掠过时便簌簌地动,卷着堆成小山样,在路面上涌来涌去,像藏着一场温柔的浪。
车行过,目光被这满地金黄勾着,忽然就生出几分孩子气的念头,想停下车,踩进这落叶里去。像小时候那样,毫无顾忌地踏来踏去,听叶子在脚下咔嚓作响,任碎叶沾上鞋子、裤腿儿,就那样简简单单地享受一份细碎的、即时的快乐。
念想刚起,身后的车喇叭便骤然响起,一声接一声,催着前路,也催着这份突然的心动。回过神来,只得慌忙打了方向盘,踩着油门离开,那点想踩踏落叶的欢喜,便被这仓促的催促,揉得稀碎。
成年后的日子,大抵都是这般模样。少了儿时的从容,多了身不由己的匆忙,总被生活的种种催促着,脚步不停,心也难安。那些触手可及的小美好,那些突如其来的小欢喜,往往刚冒出头,就被现实的琐碎打断,终究是没能好好抓住,好好享受。
日子在指尖滑得飞快,天气虽暖,年关却近了。心底莫名地漫上一股隐约的慌乱。仿佛一年的奔波还未细细梳理,新的期许与奔波便已在眼前,连静下来看看落叶、吹吹晚风的闲情,都成了奢侈。
谁料翌日清晨,一拉开窗帘就撞见了满世界的白。———大雪竟悄然而至,一夜之间,染白了天地。推开阳台的窗户,寒风裹着细碎的雪花侵上脸庞,抬眼望去,楼顶落满了白雪,所有花木尽数被白雪温柔覆盖,天地间静悄悄的,只剩雪落下来时的轻轻细响,一时间洗去了连日来的浮躁与慌乱。
望着这漫天白雪,儿时的记忆忽然翻涌而来。那时的大雪,从不是静谧的,而是满院的喧闹。和伙伴们裹着厚厚的棉袄,踩着没过脚踝的雪,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七手八脚地捏雪团、打雪仗,雪团扑头盖脸砸在身上,凉丝丝的,小伙伴们一个个却笑得前仰后合。姐姐们早已在墙角堆起雪人,用纽扣做眼睛,用胡萝卜当鼻子,哪怕小手冻得通红,鼻尖沾着雪沫,也浑然不觉,只顾着把满心的欢喜,揉进这洁白的雪团里。那时的快乐,从不需要刻意找寻,一场雪,便足以填满整个冬日的美好,日子慢得像雪落的节奏,从容又惬意。
如今再看这漫天飞雪,依旧觉得美好,却少了那份年少时肆无忌惮的欢喜。站在窗前看了许久,直到单元门里开始有三三两两上班的、上学的人出入,我抬手拂去玻璃窗上的霜花,转身投入生活的琐碎。年关将近的慌乱仍在,成年的匆忙依旧,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,终究是在心底揉进了一抹温柔,让我想起,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从容与快乐,从未走远,只是被我们藏在了奔波的身后。
(作者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)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