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城的晨雾里，总有熟食车间的熏香先醒。凌晨5点的熟食车间，不锈钢流水线泛着冷光，穿白大褂的工人正把刚完成检疫的肉鸡分拣成熟食品——鸡腿切块装袋，鸡胸肉裹上调味粉，传送带末端的纸箱上，已加工熟食的标签被封箱带牢牢压在角落。这是我们外贸人的日常：订单、检疫、集装箱，报关单上的数字连着大洋彼岸的餐桌，也系着车间里每双手的温度。

2008 年的初夏，这温度裹着焦灼，烫得人心慌。

晨会的广播里，汶川地震的消息像一块冰砸进车间。那天的消毒水味格外重，打包区的纸箱垒到一半就停了，小王攥着扫码枪的手在抖：“电视里说那边没吃的……”厂长没说话，把刚签好的市场订单往桌角一推，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：“今晚停商超柜，500 箱熏肠火腿，明早发灾区。”

那夜的车间，灯比往常亮得更久。

灌肠的机器没歇过，肉糜裹着香料从不锈钢管里挤出来，肠衣在工人手里打了个旋，就成了油亮的熏肠；火腿切片的刀更快了，薄厚均匀的肉片码进真空袋，封边机 “呲啦” 一声，裹住了刚出炉的余温。平时总掐着表算加班时长的胡姐，蹲在地上补纸箱的胶带，手指被打包带勒出红印也没停：“咱这都是过了三次检疫的，灾区人吃着放心。”仓库的老师傅把冷库温度调得更低：“路上得走两天，可不能坏。”

卡车的引擎声在凌晨五点划破晨雾。500 箱熏肠火腿码得像座小山，车斗上贴着工人手写的 “平安”。厂长拍了拍司机的肩：“开稳点，这是最急的订单。”没人说 “捐赠”，我们只当这是笔特殊的外贸生意 —— 收件人是 “汶川灾区”，货物品名是 “热乎的饭”，而我们的 “利润”，是想象里有人咬开熏肠时，能暖一暖冻僵的手。

那批货没走报关单，却成了车间里最常被提起的 “订单”。后来，出口集装箱里依然码着整整齐齐的熟食品：有时是东南亚客户订的调味鸡块，有时是商超要的即食火腿，报关单上的目的港从荷兰换到鹿特丹，但车间的灯，总在凌晨5点准时亮起。

去年冬天，一个老客户来车间考察，指着流水线突然笑说：“你们的产品有‘温度’。”他说三年前在青岛的超市买过我们的熏肠，包装里夹着一张旧照片 —— 是 2008 年那夜的车间，工人蹲在地上补纸箱。这是你们给灾区送的货。”客户摸着照片边缘，“能把食品当‘心意’做的人，我们信得过。”

那天送客户走时，车间的熏香又裹着雾飘过来。我看见小王正把刚打包好的预制食品扫码入库，他手腕上的疤是当年补纸箱时划的，现在成了他跟新人讲 “外贸不只是生意” 的开场白。流水线的嗡鸣里，我突然想起 2008 年的那个凌晨：卡车尾灯消失在国道尽头时，有人说 “这箱货，是咱外贸人的脸”——不是印在包装上的 logo，是凌晨5点的灯，是 500 箱熏肠里的香料，是每袋熟食品上 “安全检疫” 章里，裹着的 “让别人吃上热乎饭” 的心思。

诸城的外贸，从来不是冷冰冰的集装箱。它是熟食车间的晨雾，是灌香肠的机器声，是漂洋过海的调味鸡块，也是那夜 500 箱熏肠里，没写在合同里的承诺：我们做的不只是食品，是能暖透肠胃的烟火，是能接住别人难处的温度。这温度，从车间的白大褂里漫出来，裹着每一份已加工的熟食，飘向港口，飘向灾区，飘向每一张等着热乎饭的餐桌——这就是我们诸城外贸人的活法：在烟火气里守着本分，把每一份 “安全”，都做成能递到别人手里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