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晋芳
婆婆来城里后，家里剩下了一座空房子。临近年根时，我和老公先回家粗略地打扫一下卫生。主要是收拾厨房和卧室，一年的时间，光阴在各种器物上涂上了浮尘积垢，发着冷冷的光，感觉寒气逼人。我们家没有安装自来水。好在家里有口井，有个小水泵，但水泵常年不用，锈迹斑斑，到处撒气，到邻居家提来自来水作引水，鼓捣半天，终于抽上井水来。有了水，方便多了。用电热壶烧开水，抹抹擦擦，铲铲刮刮，忙忙碌碌大半天后，各个屋里转转，感觉重现家的模样了。除夕头一天，我们将回家需要带的东西，打包的打包，装盒的装盒，堆在房间一角。第二天早上，在老公急三火四的催促声中，把东西塞到车里，再把婆婆搀扶到楼下，抱到车上。
回家过年。
一路上，婆婆看着车窗外，一脸的茫然与陌生，不住地喃喃着：“这是到哪里了？这是到哪里了？”这条回家的路，拉着婆婆来回走过多次了，但婆婆总是感觉很陌生。不足半个小时的车程，在婆婆眼里却被拉得很长很长，婆婆不时地说：“怎么还没到？怎么还没到？”我们知道，婆婆思家心切，虽然那个家现在差不多就是一座寂寞的空房子，没有一点烟火气，但在婆婆心里，那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，是她含辛茹苦几十年养育了一群孩子的家，是她早起晚眠操持了一辈子的家，那里承载了她的喜怒哀乐，是她的风雨飘摇的人生路上永久不动的根。每年冬天，离年关还很远，婆婆就念叨着回家过年了。离年关越近，婆婆几乎是扳着指头数，好像我们小时候盼望过年一样。所以，为了婆婆，我愿意陪她回家过年。而每当车子驶向村庄后的公路，转过路边的一排蓝铁皮的房子时，婆婆的眼里就会亮亮的，急切地说：“到庄了，到庄了！”
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我知道，此时是婆婆心里最踏实、最温暖的时刻了。
车子停在家门口，把婆婆扶下车。婆婆并不急于回家，扶着拐杖站在街口，仔细地打量着四周。这里有着她熟悉的故土的味道，但每年都会生出些陌生来。婆婆打量着，低语着，张家门前的那棵大杨树没有了，李家又翻盖了新房子了，路边的排水沟又清理了，脚下的沙土路变成水泥路了，自家的大铁门又锈斑了一大片……谁家有人出来了，跟婆婆打招呼，婆婆像遇到了久别重逢的好友故交一样，亲热地啦上半天话。路上有人走来了，婆婆老远就跟人打招呼，说些家长里短。婆婆身体好的时候，回来后会去邻居们家里串门。
我听婆婆不止一次地说：“还是家里好啊！”我理解婆婆的心情，家里再冷清再荒凉，那也是她自己的家啊！家里有她熟悉的东邻西舍，有她熟悉的乡音乡貌，而在城里，那个家，于她无异于一个温暖舒适却与世隔绝的铁笼子。
我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是给婆婆房间里取暖。先打开空调，开着房门，换一换空气。婆婆屋里有盘小炕，冰冰凉。添上半锅水，抱来木柴———当庄的亲戚每年都送给我们捆扎好的木柴，烧半天，屋内热气腾腾，摸摸炕，热乎乎的，估计潮气已除，便给婆婆铺好被褥，再烧一会，直到被窝里暖煦煦的。
婆婆回到家，扔下拐杖，便到各个房间里转转，然后就钻到厨房里去查看各种家什，看看少了什么没有，一边翻弄着，一边嘴里念叨着：这个箢子使了多少年了，这杆秤还是用多少斤玉米换来的，饼鏊子也还在……那每一样的家什上都有着婆婆熟悉的味道--家的味道。
院子里满是茂密幽深的枯草。我说留着也好，像百草园，田园风味。婆婆说哪像过年的样子。于是，锄的锄，拔的拔，扫的扫。婆婆快九十岁了，在城里时整天蔫蔫的，回到家里竟奇迹般地硬朗起来，挥着大扫帚扫院子。因为肥胖，喘着粗气，不时地哼哼两声，苍白多皱的脸上也红扑扑起来。我们看着婆婆这样，都笑起来。让她不要干活，她不肯。
照例看看八九点钟了，老公便一遍遍地催我打糨糊好贴春联，干这样的事，他总是兴致勃勃的。打好糨糊，我涂抹，他跟孩子贴。好在几年贴下来，他不用再问我大门上的对联哪张贴在东边哪张贴在西边了。孩子从小就跟在爸爸屁股后帮着贴，凡是家里能贴的地方，她都不会放过，连马扎腿上都贴上了鲜红的“福”字，她说看起来红红火火的，很喜庆，这才叫年味。婆婆颠着小脚，颤颤巍巍地出来进去，看看这里，摸摸那里，快乐得像个孩子。
日未落，老公便出来进去迫不及待地要吃晚饭。他说吃完了还要干大事。他所谓的大事，就是组织同族近支人迎家堂。七点之前，族人们便带着鞭炮烧纸之类的来我家集合。凡能坐的都派上了用场，有些晚来的只好站着了。喝茶，抽烟，欣赏供菜，查找先人名讳，观看先贤名人画像，或者陪婆婆说说话。满屋子里烟雾弥漫，人声鼎沸。此时婆婆也精神头十足，满面笑容地回应着子子孙孙们的亲切问候，跟这个说一会，跟那个聊一阵。一年不见，倍觉亲切，有着说不完的话。时辰一到，忽喇喇地出门去，昏黄的路灯下，如潮水一般浩浩荡荡地向村后涌去。
迎家堂回来，大门内摆上拦门棍。族人们便按辈份和年龄大小依次焚上几炷香，烧上一沓纸，然后叩头离去，说回家迎财神———比起迎家堂来积极得多。于是，在婆婆依依不舍的目光里，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了呛人的烟味。
婆婆回屋里，坐在炕上，望着炕前的桌子发呆。那桌子上曾经有部电话，婆婆没去城里住的时候，每年除夕晚上八点来钟，定居国外的二大伯哥会打过电话来。那是婆婆一年里最盼望的时刻。那时的婆婆是心满意足的，会向每一个来人絮说她儿子打来电话的事。婆婆不在家住了，电话也就撤了。婆婆耳聋得厉害了，手机开着免提，也听不清对方说什么。后来二哥说打电话，就像打山仗。这几年再过年，婆婆便等不到二哥的电话了。等不到电话的婆婆便问：“老二没来电话？”看着婆婆眼里的期待或者失望，我们就说来过电话了，婆婆就问：“他一家大人孩子的都好吧？”得到我们肯定的回答后，婆婆说：“大人孩子都没事我就放心了，有时做梦都梦见他们。”婆婆的目光幽幽的，空空的。我不敢看婆婆的目光。不忍看。二哥已多年没回过家了。
照例，大清早，落红满地，喜气洋洋。婆婆会把院子里的纸灰打扫干净。因为有句话说“外甥不见姥娘的纸马灰”，我弄不清有什么道理。婆婆本村里有许多外甥会来拜年。来拜年的人一拨又一拨。婆婆是同族里辈份最大、年纪最高的长辈，娘家又是本村，又兼摆着大供，所以，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，直到中午了，还会有人来。婆婆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。
中午饭后，我们就收拾收拾回城里了。
在婆家的年就这样过完了。时间短暂，也足以慰藉乡情了。
（作者系市作协会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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