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一过,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台阶上的花生还摊着,白花花的果在太阳底下晃眼。母亲已经把那几捆红高粱扛回来了,靠着南墙根一溜儿排开,穗子沉甸甸地垂着,像喝醉了酒。风一过,满院子沙沙响,是秫秫在说话。
我蹲在台阶上剥花生,母亲坐在小马扎上拾掇秫秫。她先拿剪刀把穗头一个一个剪下来,穗子上的粒儿饱满得很,搓一把,手心就红了。我说这要是酿成酒得多少啊,母亲笑笑说,酿什么酒,都留着扎笤帚使。穗头去了粒,晾干了,捆成一把就是笤帚,小的那个叫炊帚,刷锅最好使。
杆子归杆子,母亲把它们齐整整码在一旁,等晒透了就做盖垫。我记得小时候看她做过:拿大针穿了粗麻线,把秫秫秆一根一根缝起来,一圈绕着一圈,缝成一个圆圆的盖子,盖在锅上严丝合缝,蒸馒头的时候水汽都钻不出去,馒头就格外暄乎。长的秆子留几根,是给父亲做“传盘”用的———老家传菜用的长方形托盘,轻便又隔热,过年时端饺子最趁手。
我问母亲,年年种这点秫秫,又不磨面又不酿酒,费这功夫值当的?她头也不抬地说,怎么不值当,买的笤帚哪有自己扎的好使?
我忽然想起今天查“秫”这个字。本以为是土话,没想到古书里就写着呢,山东人都这么叫,叫了好几百年了。一粒种子埋土里,长出来的东西———籽能饱腹,秆能缝成器物,穗能做成扫帚———竟没有一样是废的。人也是一样吧,一辈子能派上些实实在在的用场,就挺好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我帮母亲把秫秫秆挪到北屋廊下,怕夜里露水打湿了。母亲拍拍手上的碎叶,说再过半个月就能缝盖垫了。我突然有点盼着那时候了———坐在院子里,看她一圈一圈地缝,麻线穿过秫秆,发出细细的“嗤嗤”声,像秋天在慢慢走。
大自然真神奇,可我觉得,愿意花时间把这份神奇接进日子里的人,更了不起。
(作者单位:市融媒体中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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