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峰青嶂寄乡愁
——苏轼的“小峨眉”障日山
乔云峰
齐鲁多山,巴蜀多秀。在山东诸城东南,有一座不高却极有风骨的山,名唤障日山。九百多年前,苏轼遥望此山,面对云雾横空、峰峦如黛,脱口吟出:“莫教名障日,唤作小峨眉。”只此一句,便把齐鲁的山,牵上了蜀地的魂。一座是故乡的仙山峨眉,一座是异乡的青嶂障日,千里相隔,却因一人、一念、一命名,从此血脉相通,气韵相连。
障日山本名奕山,海拔不过五百米,算不上雄峻,却胜在山势峭拔、石奇洞幽、云雾常生。清晨日暮,云气从谷底漫起,缠山腰、绕峰尖,把整座山裹得若隐若现,远看如黛眉轻蹙,近观似翠屏横空。苏轼登临时一眼心动——这山的姿态、气韵、缥缈之致,竟与故乡峨眉山那般相像,只是体量略小而已。于是他在《卢山五咏·障日峰》里直白注下:“其状类峨眉,但小耳。”

段夕杰摄
不是刻意附会,是第一眼的亲切。峨眉山是他从小望见的眉州屏障,是青空下一抹永远的翠影;而障日山,是他远在密州的异乡,忽然撞入眼帘的“故人”。山形相似,云雾相似,连那份清寂与高远,都如出一辙。对一生漂泊的蜀客苏轼而言,这不是普通的山,是千里之外忽然递来的一抹故乡眉眼。
于是他不愿它只叫“障日”。他要把故乡的名字,轻轻安在这座齐鲁小山上。“长安自不远,蜀客苦思归。”京城并不遥远,可他最念的,仍是蜀地的烟霞。一声“小峨眉”,是文人最温柔的执念,把乡愁种进石缝,把思念寄于云间。从此,障日山不再只是诸城的山,它带着峨眉的秀、蜀地的韵、东坡的情,成了中国山水里一段最动人的他乡遇故知。
障日山与峨眉山,一大一小,一北一西,却在自然风骨上惊人地相通。
峨眉山以“秀”甲天下,素有“峨眉天下秀”之誉。峰峦细长如眉,云雾常年不散,晴时翠色连天,雨时烟岚满谷,金顶之上云海翻涌,佛光乍现,仙气逼人。它的秀,是清润、是缥缈、是深秀藏幽,是一步一景皆入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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障日山虽小,却把这份“秀”学得入骨。主峰突兀而起,两侧山峦缓缓铺展,远看真如女子弯眉。山上奇石遍布,金龟探海、天柱立云、神鞭裂岩,一石一姿,一姿一境;洞穴幽深,白云洞、黑云洞藏于林壑之间,风穿洞过,泠泠有声;最动人是云雾,晨昏之间,云漫山谷,雾锁青峰,日光穿雾而下,山影半明半暗,与峨眉山的云海意境几乎重合。
峨眉山多灵泉,玉液泉清冽甘甜,白水池静影沉璧;障日山亦有山泉,最有名的便是东坡古井。相传苏轼登山时饮此泉,赞其清甘爽口,后人便以“东坡”名之,千年不涸。山因水活,水因山灵,两座山都藏着一汪清润,让硬朗的山石多了几分温柔。
若说自然之似是皮囊,那道家之韵,便是两座山相通的魂魄。
峨眉山自古便是道教仙山。早在佛教兴盛之前,它便是道家第七洞天。传说轩辕黄帝曾来此问道,葛洪曾在此炼丹,吕洞宾曾于此修行,九老洞藏仙踪,纯阳殿留剑气。道家崇尚的清静无为、超然物外,早已渗进峨眉的一石一木。即便后来佛教兴盛,峨眉依旧是佛道共生、仙韵不减的灵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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障日山虽地处齐鲁,道脉却与峨眉暗合,山名由来便带仙气。传说二郎神赶山填海,途经此地,山恋乡土不肯离去,被神鞭抽三道痕,人称“仗义山”,后音转为“障日”。明末清初,山中道观林立,天山道观香烟缭绕,白云洞为道人静修之所,晨钟与道乐相和,云气与仙风相融。道法自然、隐逸守心的气息,与峨眉山如出一脉。
苏轼一生最倾心道家的超然。在密州,他修超然台,作《超然台记》,说“凡物皆有可观,苟有可观,皆有可乐”。这种不困于得失、不扰于外物的心境,正与峨眉、障日二山的道韵相合。他登障日而思峨眉,望云雾而念仙踪,与其说爱山之形,不如说爱山之魂——那是能安放心灵、超脱尘俗的精神栖息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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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座山的美,终究要靠人来点亮。障日山与峨眉山,最动人的相通,是文脉与人心。
峨眉山是苏轼的根。他生于眉州,少时便望峨眉翠色,听峨眉传说。“每逢蜀叟谈终日,便觉峨眉翠扫空。”一提起故乡,他眼前便是峨眉山的青。那是刻进生命的底色,是无论走多远都牵念的原乡。
障日山是苏轼的精神寄托。密州两年,是他人生第一次主政一方,灾荒、政务、乡愁、失意交织在一起。他在密州救灾、祈雨、登常山、上超然台,也在某个春日或秋日,登上障日山。看见这座像极了峨眉的山,他心头一软,所有漂泊的孤清,都在这一瞬有了依托。
他没有为障日山写长篇大赋,只短短二十字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“小峨眉”三字,是命名,是认亲,是把异乡变故乡的温柔。从此,障日山有了文化胎记,诸城有了蜀地风韵,齐鲁山水与巴蜀山水,因一人而千古相认。

后世登临障日山的人,总会先念起苏轼,再望一眼山色,便懂了他为何如此命名。春日桃花开遍山坳,柳丝轻拂;夏日松风满谷,云雾生凉;秋日霜叶染峰,晴空万里;冬日雪覆青峰,素雅如眉。四时之景不同,而那份似峨眉的秀韵、似东坡的旷达,始终未变。
如今再登障日山,拾级而上,石径蜿蜒,林影斑驳。风过处,似有蜀地的松声,又似齐鲁的云音。站在峰顶远眺,远处村落炊烟,近处山石静立,云雾来时,整座山便如浮在半空,真如峨眉缩影。
脚下是东坡走过的石,眼前是东坡望过的云,心中是东坡留下的愁与旷。他当年一句“小峨眉”,不是简单比拟,是把乡愁化作山水,把思念刻入峰峦。让我们在千年之后,仍能在一座北方小山上,望见蜀地的秀,读懂东坡的心。

峨眉山依旧雄秀,障日山依旧清奇。大峨眉是故乡,小峨眉是念想;大峨眉是根,小峨眉是情。两座山,一远一近,一大一小,却永远在云雾间相望,在文脉里相连,在中国人最柔软的乡愁里,静静伫立,青翠千年。
青山不语,文脉自流。一声小峨眉,千载故人情。
(作者系潍坊市苏轼文化研究会会长











